最早的記憶
從門前就是大公園的房子說起
你佇在高不可及的欄杆後方望著草地上追逐的人們
一聲呼喚她讓你到房子裡頭去
用一個小杯子從額頭上方倒去,洗澡,從洗頭開始
你總是討厭水滲進眼睛的感覺
而她也知道
爾後隨著四處謀生的雙親奔走
以致寄人籬下的那幾年
或許是你們最是親近的一段日子
對著調皮的你
身兼母職的她不得不擺起晚娘般的臉孔,難為了那十幾歲的少女
讓你在每頓晚餐之後乖乖地坐在書桌的另一端唸書
而那正是她下課回來發現書包裡被塞了一封情書的年代
好幾次你都看見門前來回經過探頭張望的男孩
而她是一半尷尬一半忙碌地在後院洗著衣服
在那個還是錄音卡帶的年代
她總是用工整的字寫著一首又一首,輕快的憂鬱的情歌
那個時候你不會知道這些旋律爾後也在你自己的回憶裡標註著那些年月
週末的夜晚你總是陪著她看瓊瑤的劇集,看她淅瀝嘩啦地擤鼻涕
後來當你自己也經歷過這樣多愁善感的階段後
才醒覺 啊 那是青春
那一次年終長假的某一天
長輩們都外出旅行去了
留著你們三兄妹在偌大的房子
某個傍晚她牽著你的手走到街道的餐館
點一碗你愛吃的湯麵,難得還配上一瓶可樂
說是犒賞這學期進步很多的成績
麵的味道你早就忘記了
而那飯後散步回家的路上你記得是一片澄黃的天空,手上還拎著一根冰棒
也曾埋怨她的嚴厲她的眼力
總會在你偷偷溜出去玩不久,從樹林裡小溪旁大樹上喊你到身旁
扭著耳朵牽回家
等到開始會心存感謝
已經是你們都各自離家在兩個陌生城市唸書以後了
才發現那幾年被逼著背單字翻字典的晚上,不知不覺墊下好些基礎
讓你從此求學一路順遂
然後是你,越走越遠地在一個一個城市裡生活著
間中偶爾參與她的生活
看她羞澀地帶著戀愛的對象回家
站在她披著婚紗的後方,緊張的她那個晚上突地講不出話來
要不著溫開水給她暖開喉嚨的你還向著服務生惱怒了一番
看她抱著懷裡的小孩嘴裡滿是兒子的點滴
漸漸她也不盡是說著叮嚀你的話了
是她走得慢了,還是你終究也長高,趕上了你們之間八年的年月
漸漸也在兒子兒子兒子之間參雜著說說她的煩惱她的心情
藉著鍵盤敲打各自分享著一個一個故事
你總遺憾沒有參與到她這些年來的生活
因此每每在信箱跳出她的來函,再忙也會好好讀著再回一段
一小段一小段的話語就像是看不見的絲線,串聯著三千哩外的你,的她
經常你忙起來她忙起來三五個月沒有任何消息
不若情人不若友人,沒有人埋怨
你想她應該同你一般知曉,在你們這個年紀
也有著一些只能自己承受的過程
沉澱以後再捎一封讓對方安心的信
書上說你們的關係就像是共生的雨樹
從樹冠的一端到另一端可以有三十公尺之遙
隱喻著分隔在三千哩外兩個城市的你們
隨信她總喜歡附著小孩的照片
你於是看著孩子一次又一次拉長的身高,當個不稱職的小舅
而某張照片的一角拍著他凝望前方的神情
看 你們還真的長一個樣
遺傳著母親些微厚道的下巴
那是當你們都老去,逐漸忘去文字話語得很久以後
也磨滅不了的連結
你的姊姊